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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剿匪湘西》编导手记——李达  

2011-07-08 11:22:00|  分类: 沈从文,沅陵,宋体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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湘西,一个让人产生无限遐想的名字,那里有沈从文、有凤凰古城、有张家界,那么,我将看到的,会是一个怎样的湘西呢……

 

一、沅陵

 

炎炎夏日,我和摄像王刚以及助理王建踏上了湘西的土地,这一次拍摄《剿匪湘西》,我没有选择凤凰或是张家界,而是选了知名度不高,但剿匪斗争更激烈的怀化市,我们的第一站是沅陵县。

 

沅陵位于湖南省西北部,素有“湘西门户”之称, 旧时,这里曾是整个湘西政治、经济、文化中心。在城区有一条街,叫宗教街,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?因为在这条街上,有教堂,有清真寺,还有寺庙,多种宗教和谐共存,而距此几条街外的龙兴讲寺,更是把唐代的香火,传承至今。

 

不过,当来到沅陵县城时,最先吸引我们目光的,还是城边的一道江水,那是沅江,江水在县城外划出一条优美的曲线,半揽着城镇,一路向东流去,过去陆路交通不方便时,这条江可是进出湘西的主要通道。

 

一座本来普通的小城,因这一条江水,突然灵动起来。沈从文在他的文章里,这样描绘着:“由沅陵南岸看北岸山城,房屋接瓦连椽,较高处露出雉堞,沿山围绕,丛树点缀其间,风光入眼,实在俗气。由北岸向南望,则河边小山间,竹园、树人、庙宇、高塔、民居,仿佛各个都位置在最适当处。山后较远处群峰罗列,如屏如障,烟云变幻,颜色积翠堆蓝。早晚相对,令人想象其中必有帝子天神,驾螭乘蜺,驰骤其间。”可见,沈从文一定是因这远水,爱煞了沅陵。

 

当然,沈从文笔下,还有沅陵的人:“就中最令人感动处,是小船半渡,游目四瞩,俨然四围是山,山外重山,一切如画。水深流速,弄船女子,腰腿劲健,胆大心平,危立船头,视若无事。同一渡船,大多数都是妇人,划船的是妇女,过渡的也是妇女较多。有些卖柴卖炭的,来回跑五六十里路,上城卖一担柴,换两斤盐,或带回一点红绿纸张同竹篾作成的简陋船只,小小香烛……”短短几句,湘西女子的健美、胆色、勤劳,跃然纸上。

 

当我们站在沅江岸边时,已经看不到渡船了,江上偶尔会有挖沙或是运货的船只经过,开船的却也不是“腰腿劲健,胆大心平”的女子了。一座跨江大桥联通两岸,人们已经渐渐习惯了坚实的路面,就像习惯了城里越来越多的成排砖混住宅楼。

 

47军军部旧址是老式的二层小楼,194910月,解放军四野第47军奉命进驻湘西,剿除匪患,建立人民政权,他们选择沅陵这个交通要塞作为大本营,进可攻、退可守,解放湘西地区就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。

 

不过,土匪可不是这样看,活跃在沅陵古丈一带的悍匪张平,就公然写信给47军司令部,扬言拿下沅陵县城。所幸,在解放军实力的威慑之下,张平没有真的来攻打县城,否则,恐怕这座小城要经历一次战火的侵蚀了。

 

在沅陵下面的一个村子里,我们采访了一位八十多岁的老者,他曾经是张平匪帮里的的一个分队长,大约相当于班长,手下有十几个人,平时负责站岗放哨,打仗时,也去充数。老人说,他真正参加过的战斗只有一次,是守卫一座山上的阵地,可是,解放军的炮一响,他们就落荒而逃了,根本不敢打,老人清楚地记得,当时,第一发炮弹落在远处,第二发就近一些,第三发又近一些,老人说,那是解放军手下留情,要不然,直接打到人群里,那就全死了。后来,老人到人民政府做了登记,之后就在家里安心务农了。如今,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,虽然黑黑瘦瘦的,但身体却十分硬朗。

 

在去采访的路上,我们有机会坐了一次摆渡船,虽然不及路上交通迅捷,没有柏油路面坚实,可站在船上,看着眼前缓缓移动的山水,心里却萌发出一种莫名的感动。

 

二、芷江

 

最先知道芷江,不是因为剿匪故事,而是抗战,当时,芷江机场是盟军在远东的第二大机场,尤其是在抗战后期,中国绝大部分机场沦陷或是被毁,这里成为盟军空中防线和心理防线的最后堡垒。

 

进入芷江,我发现这里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辉煌,哪怕六十年前,不可一世的日军在此递交了请降书,真有些不敢相信,那个耀眼的时刻,就发生在这个平静的小城。

 

芷江县城建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,没有什么高大建筑物,基本上都是六层的居民楼,在酷暑的烈日下,仿佛到处呈现着一种亮白色。儛水河在城边流过,河上有一座很大的风雨桥,古色古香,里面是贩卖各种服装、日用品的摊贩。

 

芷江是侗族自治县,县城的临水边,有一个广场,广场上的主要建筑,是一组侗族特色的木楼,叫“万和楼”,尖顶飞檐,虽然木头的颜色太新了,却依然好看,可惜的是,它和远处的风雨桥一样,显得有些孤单。

 

我们没有在县城过多停留,我们要进山去看看当年的匪巢。

 

早晨从县城向山里进发的路上,雾气越来越重,王刚和我都担心这会影响拍摄,随行的宣传部干部安慰我们,也许雾气中午就散了。

 

果然,进山之后,大雾真的渐渐变淡了,趁着还不算太热,我们就在向导带领下上山了。

 

这座山叫茅丛寨,是孤零零的一个山包,虽然不太高,但由于山路又窄又陡,也是易守难攻的地势,当年,这里被土匪们称为“小台湾”,也许,他们认为即使解放军大军压境,他们也可以在这里偏安一隅,逍遥自在。

 

山顶上有一小片平地,几间旧房子已经不是土匪居住时的样子,据说,原来土匪住的房子都被拆掉变成建筑材料运走了。

 

当年土匪种田的地方,水稻依然长势很好,一个五十多岁的村民就住在那几件老房子里,看护着稻田和一些果树,他还在房前种了一片葡萄,正赶上葡萄快要成熟,他热情地招待我们品尝,问起土匪的事,这位五十多岁的长者却知道的很少,在他朴实憨厚的脸上,找不到一丝那段历史的记忆。

 

三、新晃

 

“由芷江往晃县,给人的印象是沿公路山头渐低渐小,山上树木转增密蒙。一个初到晃县的人,爱热闹必觉得太不热闹,爱孤僻又必觉得不够孤僻。就地形看来,小小的红色山头一个接连一个,一条河水弯弯曲曲的流去,山水相互环抱,气象格局小而美,读过历史的必以为传说中的古夜郎国,一定是在这里。”这是晃县给沈从文留下的印象,晃县,就是今天的新晃侗族自治县。

 

新修了高速公路,我们从芷江到新晃的时间,想必要比沈从文快得多了,但对两侧山水的感受,却也淡了很多,一路飞驰,就进了新晃县城。

 

新晃的城区没有什么特别之处,看上去,和沅陵、和芷江、和很多我曾去过的县城没有太大区别,几十年前,新晃的繁华在城边的龙溪口。

 

龙溪口镇是儛水上的重要码头,公路通车以前,往来于贵州湖南的烟贩、油商、木商,都在龙溪口做生意。

 

很多人看过《乌龙山剿匪记》,里面有个土匪头子“田大榜”,凶狠狡诈,奔跑如飞,这个艺术人物的生活原型,就在新晃县的方家屯,名叫“姚大榜”。

 

方家屯距离龙溪口不远,不到十里路。据说,当年姚大榜有了一些势力后,就曾在龙溪口经商,说是经商,其实就是替人押运货物,或是欺压勒索各路商人。

 

我们在方家屯采访村民的时候,惊讶地发现:当地的老百姓,尤其是年岁很大,见过姚大榜或是听说过他的人,基本上都说姚大榜是好人,说他保护地方老百姓不受欺负,还兴办学校,帮助穷人。

 

通过专家我们了解到,湘西土匪的构成很复杂,有打仗时留在当地的散兵游勇,有从军队回来的退伍兵,有为非作歹的凶徒,有称霸一方的地主豪绅,但大多数人,却是吃不上饭的穷人,或是被大土匪威逼蒙骗加入土匪武装的。

 

沈从文曾经这样分析土匪的一种成因:“男子大部分都当兵去了。因兵役法的缺陷,和执行兵役法的中间层保甲制度人选不完善,逃避兵役的也多,这些壮丁抛下他的耕牛,向山中走,就去当匪,匪多的原因,外来官吏苛索实为主因。乡下人照例都愿意好好活下去,官吏的老式方法居多是不让他们那么好好活下去。……分布乡下土匪得了相当武器后,在报复情绪下就是对公务员特别不客气,凡搜刮过多的外来人,一落到他们手里时,必然是先将所有的得到,再来取那个“命”。许多人对于湘西民或匪都留下一个特别蛮悍嗜杀的印象,就由这种教训而来。许多人说湘西有匪,许多人在湘西虽遇匪,却从不曾遭遇过一次抢劫,就是这个原因。”

 

沈从文分析的也许并不正确,但可以试想:在旧社会,湘西一带本来就山多田少,百姓生活艰辛,若再遇上酷吏盘剥,那就正应了那句“官逼民反”或是“穷则思变”,到1949年初,湘西的大山中,土匪达十万之众,这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
 

像姚大榜这样的大土匪,即使为了自身的利益,稳固势力范围,吸纳成员,他也会做一些有益于当地老百姓的事,至于对其他地方的人,他就绝不会仁慈了。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在家乡口碑好,外乡人却对他恨之入骨了。

 

在方家屯,我们还见到了姚大榜的一个孙子——姚庭芳,他也已经五十多岁了,个子不高,又黑又瘦,话不多,他没见过姚大榜,知道的一些事都是听他母亲讲的,他的这个土匪后人的身份,曾经让他在文革当中吃尽了苦头。不过,他告诉我们,现在好了,没人会在用怪异的眼神看他了,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地打工,一家人生活的还不错。

 

这也正像我们在湘西看到的,这里没有人会因为当过土匪,或长辈是土匪而遭到歧视,湘西剿匪战斗如今已过去六十年了,此时此刻,无论是土匪,还是剿匪的官兵,或是他们的后人,都在同一片土地上过着一样的平静生活,曾经的敌对与杀戮,都在湘西博大的胸怀中,消融为远去的真实历史。

 

        (本文作者《重访》栏目编导)

http://www.cndfilm.com/20100421/103909.s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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